永續社會型企業在影響力投資生態系統中的角色

人類社會由於‘不擇手段’的經濟體系，已經陷入極大的災難與混亂中，這個體系主要由貪婪驅動，導致資產集中在少數人手中。財富集中被認為是當前社會經濟異常的主要原因之一。僅以利潤為導向或與社會無關的投資會通過產生大量負面外部效應，造成極大的社會問題。當前約有7億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貧困線定義為每日2.15美元。全球失業率為4.9%，顯示約有4.02億人失業。此外，青少年失業率是成人的3.5倍。目前至少有32個國家陷入內戰、恐怖分子叛亂、毒品戰爭、邊界爭端、政治動盪、族群暴力等困境。約1.14億人因此流離失所。同時，全球軍火貿易出現驚人的增長，2023年達到2040億美元。令人擔憂的是，非法武器中有相當一部分掌握在恐怖組織、叛軍、專制政府及其他參與衝突的勢力手中，進一步加劇了恐怖主義、暴力、死亡、不安全感、難民潮、持久的政治不穩定和經濟災難。

解決當前社會經濟問題的關鍵被認為是透過財富去集中化或再分配機制。公平的財富分配對建立一個無貧窮、和諧的社會至關重要。在這方面，投資於社會回報而非個人利潤，可能是一個潛在的解決方案。近期，政府、發展機構和學術界強調“影響力投資”作為解決這些問題的潛在方案。因此，許多依賴捐贈的組織（慈善機構）、從事貿易活動的受資助組織、社會企業、以營利為目的的企業和目標導向企業在經濟領域相繼出現。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教授構思了社會企業（SB）模式，並證實其是解決貧困、失業和環境退化等關鍵問題的重要工具。社會企業模式可以作為一個催化劑，通過其優惠和再分配機制來實現財富去集中化，同時具體化社會回報（SROI），並保持運營可行性和經濟永續性。尤努斯式社會企業能夠更加有效和高效地緩解社會弊病，這得益於其七項運營原則（表1）。其中第三項原則是最具特色和爭議的，即投資機制，要求投資者放棄基於風險調整的市場回報。投資者只能在規定的時間期限後取回本金。高淨值的慷慨個人或企業（作為企業社會責任的一部分）應該會將資金投入到社會企業中，並不要求獲得投資的時間價值。他們無私地提供財務優惠，旨在促進社會福祉、企業的競爭優勢和增長。這正是社會企業的優勢所在：超越同類，成為更具社會影響力的實體。

1. 企業目標是克服貧困，或解決一個或多個威脅人類和社會的問題（如教育、健康、科技普及和環境等）；而非以最大化利潤為目標。 2. 財務和經濟的永續性。 3. 投資者僅能取回其投資本金，不會獲得除投資本金以外的任何股息。 4. 當投資金額收回後，公司的利潤將留在公司內部，用於擴展和改進。 5. 關注性別平等並且具有環境意識。 6. 員工獲得市場工資並享有更好的工作條件。 7. …以喜悅的心情去做。

社會中性投資

社會中性、非讓利型投資主要是以利潤為驅動力和核心目標。這類投資主要尋求「貨幣價值」而非「社會價值」。其目的是通過效用最大化、規模經濟和降低成本的方法來達到最佳生產效率，通常這些做法會以犧牲社會和環境福祉及永續性為代價，因為這些可能會增加生產成本並減少利潤空間。為了最大化利潤，少數貪婪的生產者專注於大規模生產、廉價能源的使用（如化石燃料）、市場殖民化以及霸權行為。他們進一步操控政府體系，以創造有利於獲利的環境。未解決的失業問題使得勞動力供應過剩，進而降低了勞動成本，並賦予生產者更高的議價權。在放任自流的情況下，他們以專制的方式運營生產過程。結果，全球資產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剩下的人則被排除在外。這種類型的企業產生的副作用加劇了貧困和經濟不平等、社會不公、暴力、歧視、流離失所，甚至戰爭。因此，社會和環境的和諧遭到扭曲。

邪惡的武器製造商與戰爭推動者勾結，重整軍火業務，煽動戰爭、犯罪和暴力，從而使社會處於不安狀態。值得注意的是，全球約有10億支火槍在流通，其中85%為私人擁有，13%為軍方所有，僅有2%屬於執法部門。全球每天有超過600人死於槍支暴力。

私有化的醫療行業以提供醫療服務為名，攫取病人的資金，對低收入群體造成重大影響。同樣，教育的私有化將其商品化，並以高價出售，這使得大眾難以負擔。這個領域現在為富有的人們創造了財富。這就像是在璀璨的光芒下隱藏著深深的黑暗。

尤努斯式社會型企業作為影響力投資

影響力投資主要通過財務投資來追求社會和環境（以下稱社會）效益，目標是在創造財務報酬（doing well）的同時，也創造社會價值（doing good）。投資的影響應該根據其對社會效益的貢獻來評價。實現顯著的社會影響與市場回報率同時達成似乎是一個不切實際的期望。然而，如果以利潤為中心、以市場驅動的企業能對社會產生一些價值，那麼這樣的價值應該被視為「附加效益」。相對而言，像社會型企業這樣的讓利型投資，因其整體報酬旨在回應並解決社會問題，應該被視為「純粹」或「真實的」影響力投資，因其具有高度且明確的社會使命導向。此外，這些企業與市場中心主義和利潤創造的結合，並非與其社會目標相衝突，反而成為推動社會善行得以永續發展的重要支撐機制。

社會型企業的影響力

社會型企業的影響力可以從企業、投資和非貨幣性影響三個角度進行檢視。具體而言，企業影響力指的是企業所提供的商品、服務或其他利益所帶來的社會價值；投資影響力則是指特定投資者在創造社會價值過程中的財務貢獻；而非貨幣性影響力則是指除了財務貢獻外，還有其他可以增強企業社會價值的貢獻。在這些層面上，尤努斯式社會型企業具有顯著的示範作用，包括格萊珉銀行（Grameen Bank）、格萊珉電信（Grameen Telecom）、格萊珉維奧利亞（Grameen Veolia）、格萊珉能源（Grameen Shakti）、格萊珉達能（Grameen Danone）、格萊珉護士學院（Grameen Caledonian College of Nursing）、格萊珉眼科中心（Grameen Eyecare Center）、格萊珉綠色兒童眼科醫院（Grameen Green Children Eye Hospital）、格萊珉GC眼科醫院（Grameen GC Eye Care Hospital）等一系列成功案例。

具體來說，這些企業的社會影響力如下：

1. 格萊珉銀行（Grameen Bank）：這家孟加拉國的微型金融機構向貧困的農村女性提供無擔保小額貸款，並將其視為銀行的擁有者。這種模式顯著提高了女性的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
2. 格萊珉維奧利亞（Grameen Veolia）：該公司為孟加拉農村地區的砷污染社區提供潔淨水源，改善了當地居民的生活條件。
3. 格萊珉電信（Grameen Telecom）：這是一家格萊珉手機公司的部分股份機構，為貧困農村女性提供手機，幫助她們在創業的同時保持與外界的聯繫，從而改善其生計。
4. 格萊珉達能（Grameen Danone）：該公司主要生產富含額外維生素和礦物質的乳製品，為農村地區的兒童提供營養補充。
5. 格萊珉能源（Grameen Shakti）：該公司通過提供太陽能家庭系統，為孟加拉農村地區提供永續的可再生能源解決方案，幫助當地居民提高能源獲取的可靠性。
6. 格萊珉護士學院（Grameen Caledonian College of Nursing）：該學院為農村地區的貧困女孩提供護士培訓，幫助她們準備成為助產士並促進安全分娩。
7. 格萊珉眼科中心（Grameen Eyecare Center）和格萊珉綠色兒童眼科醫院（Grameen Green Children Eye Hospital）：這些醫療機構專注於通過遠程醫療為農村地區的居民提供眼科服務，並設立了基於支付能力的費用標準，以確保經濟困難的患者也能接受治療。

這些企業不僅解決了社會問題，還兼顧了經濟永續性和社會責任，通過提供切實的社會價值，幫助貧困群體改善生活質量。在價值主張、價值結構和利潤方程式方面，格萊珉組織具有明顯的社會取向、環境永續性、經濟可行性和運營自給自足性。這使得尤努斯式社會型企業不僅在企業影響力、投資影響力和非貨幣性影響力方面表現突出，而且成為全球範圍內積極推動社會變革和永續發展的重要力量。 

放棄市場報酬

在尤努斯式社會型企業模型中，投資者放棄市場報酬的做法引發了深刻的知識性討論。傳統觀點將從經濟學的角度看待利潤，認為利潤會考慮貨幣的時間價值，並流向投資者。因此，尤努斯模式似乎與此傳統利潤邏輯並不相容。

然而，尤努斯重新定義了利潤方程式，並指出，社會福祉應該被視為主要的「利潤」。根據這一觀點，企業的收益應該用來解決社會問題。尤努斯的構想是，利潤的流向將從個人轉向社群，從貪婪轉向慷慨，從耗竭轉向永續性。長期來看，社會福祉將促進社會、經濟和環境的永續性。

這種觀念挑戰了傳統的經濟學模型，並強調了社會價值和環境責任的重要性，進而提出了一種更加綜合和長期的利潤觀，即不僅僅是金錢上的回報，還包括對人類社會和地球環境的積極影響。

社會型企業在社會投資生態系統中的角色

根據社會影響投資工作小組（Social Impact Investment Taskforce）的定義，社會投資生態系統由供應端和需求端組成。在供應端，有兩個主要組成部分：「影響力資本的渠道」和「影響力資本的來源」。而在需求端，則包括「尋求影響力的購買者」和「以影響力為驅動的組織」。為了響應需求，市場上交換了各種金融工具，如擔保貸款、無擔保貸款、慈善債券、社會影響力債券、準股權、股權和贈款等。

尤努斯式社會型企業可以納入社會影響力投資生態系統的金融來源（如圖1所示），這些來源包括政府、社會投資批發商、企業和高淨值個人提供的擔保貸款、社會影響力債券、準股權、贈款和股權等。此外，尋求社會影響力的購買者，如政府、基金會、具有社會責任感的消費者和企業，可以與社會型企業聯繫，促進其擴展、盈利能力和社會影響力。在這方面，社會銀行、社區發展金融機構、影響力投資基金和群眾募資平台可以整合進來，幫助渠道化資金流向社會型企業。

這樣的結構不僅增強了社會型企業在資金和資源方面的支持，還促使社會型企業更有效地實現其社會使命，同時保持經濟永續性。

價值 vs. 價值觀 以及 財富 vs. 福祉

當前由貪婪驅動的經濟體系已深刻退化了人類社會和環境。只有在優先考慮社會價值的情況下，這一問題才有可能得到解決。為此，應採取一種逆向機制，防止財富集中，並促進公平的財富分配。在這種情況下，永續社會型企業似乎擁有極高的潛力。

影響投資的規模正在逐漸增長。根據全球影響力投資網絡（GIIN）2022年市場規模報告，全球影響投資大約達到1.164萬億美元，並持續增長。在這樣有利的情況下，永續社會型企業的實踐預計將帶來顯著的影響力。毫無疑問，如果第七條原則“帶著喜悅去做”得以落實，這一影響力將會大大增強。